8月25日，广东一起售电返利纠纷案开庭了。被业内称为“售电返利第一案”的这场诉讼，吸引了广东各地电力交易从业者前来旁听。目前还没看到判决结果，法官表示双方分歧较大、无调解空间，宣布终止调解、择期宣判。但对事情发生的原因、矛盾点，业内已经讨论了很久。今天尽量把了解的情况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闹到这一步，以及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故事要从2025年底说起。

那时煤炭价格低位运行，火电发电成本下行，叠加新能源机组集中投产、用电需求偏弱，行业普遍预判2026年电价持续走低。但广东电力中长期交易设了一道硬门槛：燃煤年度长协电价以0.453元/千瓦时为基准，场内合规签约最低限价0.372元/千瓦时，交易平台里不能签更低的价格。

市场普遍预期电价会跌，系统却不给降价的空间。矛盾就这么来了。

售电公司想留住用户，只能给更低的电价。有售电公司高管透露，通过优化用户负荷曲线，综合采购成本能压到0.352元/千瓦时，低于场内最低限价。不少工商业用户因此持观望态度，迟迟不签约。抢客大战一触即发，终端实际成交电价一路下探到0.3元/千瓦时，远低于场内允许的签约下限。

怎么办？市场上出现了一种变通的做法：线上合同按0.372元/千瓦时签，线下另补一份约定，通过价差返还、电量返利等方式把实际价格降下来。初期只是民营电厂参与，国有电厂本持谨慎态度，但为了完成年度电量签约指标、守住市场份额，最终也接受了这套模式。

电厂给售电公司返利——据受访人士粗略测算，2026年广东发电企业支付给售电公司的场外返利规模可能达到百亿元量级。售电公司截留少量收益后，把绝大部分返给终端用户。三方各取所需：电厂锁定了全年发电量，售电公司稳住了客户，用户拿到了低价电。2025年底，广东绝大多数售电公司都以0.372元/千瓦时的限价锁定了全年八成以上的中长期电量。这套模式在2024年、2025年跑得比较顺，返款基本按月到账。

然后，行情变了。

2026年2月之后，受国际地缘冲突影响，煤炭、天然气价格大幅上涨，火电企业发电成本飙升，现货市场电价持续走高。3月现货电价一度逼近七毛，个别时段甚至超过一块。4月现货日前均价从310元/兆瓦时飙到678元/兆瓦时。有测算显示，月售电量1亿千瓦时的中型售电公司，单月亏损可能达到百万乃至千万级别。

发电企业盈利空间被快速压缩，大面积陷入亏损。此前承诺的场外返利开始停摆——有的电厂仅兑付了今年1月的返利，2至7月累计数千万元一直拖欠未付。理由听起来很正式：审计过不了，合规有问题。

这一下，链条断了。

售电公司这边，对用户的返利承诺已经写进协议，该返的钱得按月返；上游电厂的返款却突然停了，两头一挤，中间的窟窿越来越大。数据能说明问题：5月广东售电行业单月亏损就达6.49亿元。4到5月两个月行业累计亏损16.86亿元。有些小售电公司现金流断了，连办公室都退了，还在硬撑。

虽然日子不好过，但多数售电公司没有违约，就算垫款，也要给客户供电。因为大家认一个道理：市场有涨有跌，前几年挣钱的时候没把钱退回去，现在亏了，也得认。

但窟窿大到一定程度，就有人填不动了。部分售电公司开始拖欠用户的返利，用户拿不到约定的钱，就起诉了售电公司。这场诉讼看似是用户与售电公司的纠纷，背后还牵扯着售电公司与电厂之间的返利争议。各方的分歧主要集中在三个点上。

第一个点：行业指导价算不算数。

电厂说，线下返利约定让实际价格低于行业指导价，触碰了限价红线，合同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有律师也指出，私下补充协议未在交易中心备案，脱离官方监管体系，不受交易规则保护。售电公司说，交易中心的指导价是行业监管要求，不是法律上的效力性强制规定。用户说，跟售电公司签的协议，就该按协议返钱，上游怎么样是上游的事。

第二个点：线下约定算不算数。

电厂说，交易规则里写了，以官方平台的电子合同为准，线下补充约定不作数。售电公司说，这套线下返利是电厂自己提出来的——抢市场的时候说作数，充电量的时候说作数，现在要付钱了就说不作数。这个逻辑说不通。

第三个点：到底谁在破坏“大局”。

电厂说，如果判它履约，会引发行业动荡，动摇市场根基。售电公司说，真正动摇市场信心的，是说停就停的兑付、说变就变的承诺。谁率先毁约，谁才是在破坏大局。

目前还没有判决结果，但这件事情的意义值得反思。

如果一份签了字、盖了章、实际履行过的合同可以被单方面推翻，那用户还敢不敢跟售电公司签长协？售电公司还敢不敢帮电厂拓客？整个市场的信誉还能不能得到保障？

当然，这场纠纷也不只是某一方守不守约的问题。

监管层面，多地能源监管机构多次明确，场外利益输送会扭曲正常的价格信号，破坏电力交易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当交易规则里的限价和真实成本脱节，场外返利就成了各方心照不宣的补丁——这个补丁本身就是市场机制没理顺的信号。补丁一旦撕开，受伤的是整条链上的每一个人。

而且，电厂也有自己的难处。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是客观事实，发电成本飙升也是真的。如果硬扛着返利继续亏，电厂自己也可能撑不住。售电公司批零倒挂，卖一度亏一度。用户呢？当初签合同时确实拿到了低价，现在返利断了，利益受损也是事实。

三方各有各的理，也各有各的难。

电力市场化改革已经走了十年。改体制、建规则，到最后，支撑市场走下去的，还得是信用。用户信售电公司，售电公司信电厂，市场才能正常发展下去。这个链条断了，市场就只剩下一地鸡毛。

但这起案的判决结果，已经不只是甲乙双方谁输谁赢的事，而是划定场外返利模式的合规红线，决定行业灰色交易模式的走向。